AI时代的知识生产：
“索卡尔事件”30周年再反思
撰稿：南京大学认知与社会研究中心 刘兆晖、赵立
1996年，纽约大学物理学教授艾伦·索卡尔在《社会文本》发表刻意炮制的诈文《跨越界线：走向量子引力的超形式的解释学》，随后主动披露撰文意图，借此揭批后现代思潮存在脱离科学事实、缺乏严谨逻辑、仅凭立场代替论证等倾向。这场“索卡尔事件”将“科学大战”推向高潮，也加剧了科学主义阵营与后现代人文阵营的紧张关系。
30年后的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全面渗透文本创作、理论推演、数据解读、跨学科研究等知识生产环节。在此背景下，重审“索卡尔事件”与“科学大战”的核心分歧，厘清科学理性与人文阐释之间的张力，探寻二者对话与融合的可行路径，或能为理解AI时代人类知识体系的演化提供跨学科理论支撑。
2026年7月24日，由《探索与争鸣》编辑部、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和认知与社会研究中心共同主办的“AI时代的知识生产：‘索卡尔事件’30周年再反思”圆桌会议在南京大学召开。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山西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华东政法大学、苏州大学、浙江大学、安徽大学、西安交通大学、西北工业大学及南京大学等高校与科研院所的学者，围绕AI时代知识生产的认识论之争与方法论之困、知识生产的主体性迁移与范式融合、科学理性与人文阐释之间的张力、面向未来的知识秩序重塑等议题展开深入研讨。
会议现场
参会人员合影
开幕式
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一级巡视员任小文，南京大学校长助理、社会科学处处长高方教授在开幕式上致辞。南京大学哲学学院院长、认知与社会研究中心主任张亮教授主持开幕式。
任小文
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一级巡视员任小文指出，人工智能时代如何进行负责任的知识生产已经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亟需系统回应人机协同中知识边界的界定、AI“幻觉”所产生的知识异化等问题，重建人们对知识的信任。他介绍了《探索与争鸣》对“人工智能与未来社会”栏目的持续深耕，呼吁与会学者直面AI抛给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新难题，主动思考当机器开始“生产知识”时，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应当如何与之相处。
高方
南京大学校长助理、社会科学处处长高方回顾了南京大学在世纪之交敏锐把握西方学界动态、推动后现代科学观与科学大战研究所取得的成果。她指出，30年前“索卡尔事件”所揭示的科学与人文之争，在AI时代获得了更为迫切的现实意义，我们亟需以哲学之思审视技术变革，在对话中寻求共识，在反思中开拓前路，持续推动科学与人文两大传统之间的沟通与弥合。
张亮教授主持开幕式
南京大学哲学学院院长张亮教授主持开幕式。
第一单元
会议第一单元由南京大学出版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张志强教授主持。
汪行福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汪行福教授的发言题目为《不明觉厉——复杂语言的真理假象》。他指出，“索卡尔事件”揭示了概念的专业性与语言的复杂性并不等同于知识的有效性与真理性；在大语言模型普及后，仅靠统计学指标已无法判别内容真伪，AI可能批量生成符合形式标准但缺乏实质内容的索卡尔式诈文，甚至形成幻觉闭环，造成系统性风险。
杜骏飞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杜骏飞教授在发言《“后知识”症候群：人机交往的路线图分析》中指出，“后知识时代”具有知识重组、过饱和供给、反向驯化、智能鸿沟四大特征；当前AI时代存在第四人称兴起、去过程性、奇幻知识与认知殖民等症候，要防范超级人工智能（ASI）迈向“利维坦”化。
陈龙
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执行院长陈龙教授的发言题目为《平台知识自动化生产及其制度建构逻辑》。他基于基特勒媒介物质性理论认为，媒介技术不是知识工具，而是话语网络的一部分。平台作为技术性媒介的最新演化阶段，构成了一种新的“话语网络”。其物质性框架决定了知识被记录、传播和正当化的方式，不仅重塑了信息的流通路径，更构建了理解当代知识生产与传播的底层逻辑，为后续自动化机制的深入分析奠定坚实的理论基础。平台媒介实践的惯习沉淀成为知识生产的制度化来源，平台算法重构了知识生产形态，知识正当性的判断从传统权威背书转向算法共识与流量指标，平台通过用户数据闭环逐步形成制度化的算法控制。
王迁
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王迁教授的发言题目是《从著作权法角度看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与作者认定》。他从著作权法角度论证，AI生成内容的表达要素并非由人的自由意志直接决定，用户输入提示词仅产生间接影响，因此不能认定为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当前，有关AI生成内容著作权界定的司法实践已逐步回归理性立场，AI生成的知识并非源于学术研究，而是源于人工智能自身的算法和所受的数据训练。
第二单元
会议第二单元由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汪行福教授主持。
张志强
南京大学出版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张志强教授作题为《AI时代出版何去何从》的报告。他认为，出版业具备知识传承、知识把关与核验、系统化知识组织三大不可替代的功能；学术出版需坚持专家把关，提升出版人专业能力，警惕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隐性错误。
王俊
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院长王俊教授的发言题目为《何为心灵？一个人工智能时代的追问》。他指出，传统心灵概念是二元框架下的实体化预设；在人工智能时代，应重新定义心灵，因为心灵并非实体，而是人与环境交互的动态能力系统与意义系统。
尤洋
山西大学哲学学院院长尤洋教授作题为《AI算法时代的学术信任危机与知识治理》的报告。他提出“新索卡尔问题”：生成式人工智能可批量生产形式规范、内容空洞的学术文本，传统同行评审机制难以识别，已引发整体性的学术信任危机。因此，需构建以人类自主性为核心的人机协同知识生产模式，由人类负责设定方向、检验真伪并承担最终责任。
张云龙
西北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张云龙教授在报告《从迁移到融合：AI for Science时代知识生产主体的哲学审视》中认为，智能时代知识生产已从单一人类主体转变为人机深度融合的复合主体，催生了全新的知识生产范式；需建立清晰的权责规范，始终坚守人类的主体性与核心判断力，确保智能科研成果服务于人类福祉。
第三单元
会议第三单元由山西大学哲学学院院长尤洋教授主持。
蔡仲
南京大学哲学学院蔡仲教授的发言题目为《历史唯物主义视野下的“索卡尔事件”》。他从历史唯物主义视角分析“索卡尔事件”与“科学大战”中的哲学争论，指出以拉图尔为代表的实践建构论虽突破了传统主客二分，将社会因素引入科学知识生产过程，但缺乏对生产方式等结构性驱动力的剖析，因而无法解释宏观历史发展方向。当前，我国正积极构建中国特色协同创新体系，这是历史唯物主义生产力理论在当下的创新性发展，契合我国科技发展新阶段的需求。
王金柱
安徽大学哲学学院院长王金柱教授在报告《作为存在论事件的AI》中提出，应将人工智能提升至存在论事件的层面加以研究，现有主流的伦理回应与异化理论难以充分解释其带来的根本变化：关于人的本真状态的以及人技关系的脱手状态；它动摇了传统“造物活动确立人的存在”这一人与技术的同一性，核心问题转变为如何实现人与人工智能的共存。因此，技术哲学研究应从工具伦理上升到存在论伦理。
雷环捷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科技哲学研究室副主任雷环捷副研究员的报告主题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时髦的空话”及其应对》。他结合“索卡尔事件”反思人工智能时代的学术知识生产，指出索卡尔当年批判的旧“时髦空话”是后现代学者对科学概念的滥用，而当下人工智能在学术写作中的滥用则催生了新“时髦空话”，表现为术语堆砌、内容空洞、虚构引注等问题，这将恶化学术生态、冲击人文社科的学科根基。他提出，应强化人的主体性，坚持人主导学术写作，加快构建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学术规范新体系。
于京东
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于京东副教授的报告主题为《科学革命与新知识生产的政治社会学》。他指出，近代科学的制度化进程与民族国家建构深度交织，知识生产背后存在特定的权力结构、行业利益与文化逻辑；后现代主义对科学的批判是对传统科学主义的合理反思，而“索卡尔事件”则是科学阵营对这一批判的回击。
李昕
西安交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李昕讲师的发言题目为《“日常生活指南”的知识生产裂变：从现代性装置到数字独异性》。她从文化研究视角分析日常生活指南的知识生产变迁，指出现代百货公司塑造了“知识高于经验”的现代日常生活秩序；以小红书为代表的社交媒体平台将知识再生为可复制的经验模板；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生产的“无经验知识”则切断了知识与具体情境的经验连接，引发了知识生产本身的合理性危机。
第四单元
会议第四单元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科技哲学研究室副主任雷环捷副研究员主持。
刘鹏
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副院长、认知与社会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刘鹏教授的发言题目为《AI时代的（新）科学观与（新）人文观》。他梳理了“两种文化”争论的历史脉络，指出其分裂根源在于近代哲学塑造的各种形式的二元论。人工智能作为“科学—社会”混合物，在本体论上天然地将科学和人文（无意义地）交织在一起。他提出，要克服这种交织的无意义性，需要以一种“认识论谦逊”的态度，扎根人工智能知识生产的真实过程，重塑意义。
陆群峰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陆群峰教授的发言题目为《科学与人文视域中的AI驱动基因编辑》。他探讨了人工智能驱动基因编辑的科学价值与人文风险，指出该技术实现了从发现自然核酸酶到人工设计核酸酶的方法论革命，突破了传统基因编辑脱靶效应等瓶颈，为精准基因治疗提供了新可能；但同时，该技术也可能冲击人类尊严与主体性，加剧社会不平等。为此，他提出，其发展该技术需兼顾科学理性与人文关怀，终极目标应是守护生命而非改造生命。
白惠仁
浙江大学哲学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白惠仁在报告《科学术语的含混与自觉：从索卡尔到人工智能伦理》中，反思了当前人工智能伦理研究中的术语含混问题，将其归纳为确定性术语误用、双重含义术语未辨析与学科本身界定分歧三类，指出术语含混会对公共政策制定带来风险，其根源在于描述技术的拟人化语言机制。他提出，跨学科研究需秉持“术语自觉”的认知德性，研究者应对所用概念的含义保持清晰认知。
史晨
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史晨助理教授的发言题目为《信任的错位与重建——索卡尔事件三十年后的科学人文反思》。她从信任维度解读“索卡尔事件”，认为其反映了科学与人文之间的信任不对称与知识权力不对称，而这种结构性错位在当下依然存在。她提出，需建立制度化的跨学科对话平台，以多元协商取代二元站队，在实践中逐步重建科学与人文之间的信任。
闭幕式与总结
会议闭幕式上，《探索与争鸣》主编叶祝弟编审对各位与会专家的精彩发言表示感谢并总结指出，“索卡尔事件”所揭示的知识生产危机在人工智能时代进一步加剧，同行评议制度面临空前挑战、知识生产去主体化等问题愈发突出，需要学界持续反思。南京大学刘鹏教授在总结中强调，在“索卡尔事件”爆发30年之际再次思考这一问题，为我们在人工智能时代进一步思考科学与人文的关系问题提供了重要契机。《探索与争鸣》张蕾副编审主持闭幕式。
初审：孙冠豪
复审：张 蕾
终审：叶祝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