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27日，我在越南河内参加了中越合办的“中国电子企业越南投资考察交流会”。与国内很多行业大会往往排场极大、音响极震，但说到最后往往沦为各赞助商的PR大会不同，越南这个制造业投资大会虽然排场也不算小（在河内的洲际酒店），但整体氛围非常朴实。

圆桌讨论环节，甚至直接有越南官员和工业园老板拿出一张纸开始“报数”——就真的一条条地在报几个热门地区的工人平均工资、电价和地价，下面许多企业还真的拿着笔或者端着手机开始记。

这个中越制造业投资大会的与会人员主要分三类：

第一类是越南的政府官员，比如当时越南计划投资部招商中心的一位女处长。这个“计划投资部”（MPI，Ministry of Planning and Investment），大体上相当于中国国家发改委和商务部部分职能的结合体，既负责制定越南的五年计划等国内经济项目，也负责外商投资政策制定与外资管理。不过2025年因为越南的行政改革，目前已经被并入新的财政部。

经这位女处长介绍，我了解到越南也有一系列招商引资政策。投资规模越大、投的地方越偏远，或者来投资的产业越是高新科技，优惠力度就越大。

比如“四免九减半”：企业从产生应税利润开始，前4年免征企业所得税，后9年减半征收企业所得税。最高甚至还有“六免十三减半”，但这往往只针对全球顶级的高新技术项目，专门用来解决越南自己的“卡脖子”问题。

不过，这种优惠政策的投资额门槛很高，而且还要求技术转移。但中国规模足够大，所以早年还能以此和外资谈“市场换技术”。越南人口只有中国约1/14，对外资的议价权要低得多。即便有外资能达到“六免十三减半”的严苛标准，也很难愿意技术转移——何况吸取了中国的教训后，当下外资对培养出一个未来潜在的竞争对手也十分谨慎。

第二类是工业园开发商，既有本土越资工业园，也有中资和其他外资背景的工业园。

这里有个背景。中国很多工业园都由地方政府、开发区管委会或地方国企主导，工业用地价格也受到政府较强的管控。越南的工业园开发商则更多元，国资、民资和外资都有，而且整体上更偏商业化运作。

具体来说，工业园开发商先从政府手中取得土地租赁权，建设好道路、水电等基础设施之后，再把土地转租给入园企业，本质上相当于一个带基础设施和企业服务的“二房东”。园区租金主要根据市场供需决定，所以各路背景的工业园，在各种招商会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除了宣传自己工业园区位条件的便利性及免租降租政策外，不同国家背景的工业园招揽生意时突出的卖点，也很有意思。越资往往声称自己本地政商资源丰富，能搞定别人搞不定的问题；中资主打大家都是中国人，遇事好沟通；而欧美背景的园区常强调自己的污水处理、消防等各类设施都符合ESG标准，产品出口欧美的合规风险低。

通过各家介绍，我也初步摸清了越南产业带的大致分布。

大体上，北部主要是3C电子、光伏和新能源，比如韩国的三星、LG，鸿海的富士康，大陆的立讯、歌尔、比亚迪、隆基，以及越南本土电动车企业VinFast。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还是离中国近，卡车从越南北部走陆路，24小时就能到广深。某种意义上，越南北部几乎就是中国供应链的延长线。

而南部由于对外开放早、海运方便，胡志明市及其周边又是越南最大的消费市场，因此相对以老牌大消费产业为主，比如服装、箱包和玩具等。乐高、联合利华、雀巢，以及中资的申洲国际、海信、美的等企业都在南部。

当然，这只是一个相对大致的分布。北部也有消费企业，南部同样有三星、英特尔等大型电子项目。

第三类则是已经在越南的中资企业，或者正打算来越南的中资企业。

当时坐在我旁边的，就是一位在国内给美国通用电气的风能设备做配套的中资企业领导。他说通用已经明确和他们表示，如果能在越南建一个工厂，可以锁定未来3到5年的订单；但如果所有产能都在国内，那么未来就不好说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什么叫“China+1”。

此外，他还和我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国内沿海地区一些思路比较开放的地方政府，已经意识到某些制造业向东南亚尤其是越南转移难以阻挡。与其坐等本地税源流失，不如由政府自己先出面跑到越南，以官方身份跟越南地方政府谈判，直接在当地做个自己的工业园，减少本地企业出海时找落脚点的麻烦。

一旦本地企业真的要外迁，就鼓励他们集中迁到政府主导运营的海外工业园里。这样，即便流失了国内的直接税源，依然有可能换个国家，通过“海外收租”或者园区运营的方式，把部分收入补回来。这个思路当时听得我大为震撼。

越南近几年广受关注，最主要原因当然是中美关系变化和全球供应链重构带来的外商直接投资（FDI）。其中，中资的涌入又尤其突出。

按照总核准注册资本口径（也就是把新批项目、存量项目增资以及出资购股等都包括在内），2022年越南前三大FDI来源还是新加坡、韩国和日本，中国大陆排第四，占9.1%；而到2025年，中国大陆已经跻身第二，占14.8%。如果完全按照新批项目资金口径计算，2025年中国大陆占比高达21%，仅次于新加坡的27.9%。

不过，在我参会的2023年前后，去越南投资已经不便宜了，如今更贵。

2026年上半年，越南“小昆山”北宁地价已达1200-1300人民币/平米，“小东莞”北江地价也达900-1100人民币/平米。作为对比，同期中国昆山工业地价大约400-600元/平米，东莞区间较大，约1000-1800元/平米。

工人工资也涨得很快。我刚到越南的2022年，工人工资一般就2000块人民币左右，到2026年上半年已经差不多3000，白领要四五千。如果要熟练掌握中文并具有业务经验，更是要七八千甚至上万。

电力也变得紧缺。2023年夏天，我记得河内的商场经常不开空调，或者开和没开基本没区别，有时连电扶梯都停了，甚至工业区都能一周有三四天断电。

断电的原因主要是，高度依赖水电的越南北部正好遭遇极端高温和干旱，多座水电站停摆，一些火电机组又因为长期高负荷运转而发生故障。越南中部和南部虽然还有电，但向北部输送电力的线路容量有限，最终导致北部大规模限电。

从地价、工资到电力，这在当时让我产生一个强烈的感想：虽然因中美关系变化，越南莫名其妙接到一波“泼天富贵”，但正是因为这般富贵来得太突然，越南在各方面并没有做好准备。

大量 FDI 涌入之后，会同时产生两种相反的作用。一方面，工厂越来越多之后，会带来更多的供应商、物流商、服务商和产业人才，逐渐形成产业集群，而配套完善后，会吸引更多企业过来。但另一方面，如果来投资的 FDI 迅速超过当地的基建和资源承载力，就会导致土地、劳动力价格快速上涨，电力、港口也不够用。

当然，越南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024 年和 2025 年，越南就没有再出现过像 2023 年夏天那样的限电。一方面是越南增加了煤炭进口和火力发电，更主要的是，2024 年 8 月建成了一条新的 500 千伏南北输电线路。所以即便北部再缺电，也可以把中部的电往北部调。

所以说到底，越南的前景，其中之一就是看产业集聚带来的效率提升和大基建的速度，到底能不能跑赢各种成本的上涨。

但更深层的问题是，越南虽然人口破亿，放在国际舞台上不算小，但相对于中国，体量仍然不可同日而语。它的土地面积大致相当于云南省，人口相当于河南省。当时很流行说越南是“下一个中国”，抛开复杂的宏观分析先不说，仅仅以“一省之力”，它如何能承接整个中国如此庞杂的产业链呢？

当然，这也不是说越南非要完整复制中国的全产业链。规模小也有规模小的好处，只要能有几个国际领先的突出产业，也能发展得不错了。韩国没有全产业链，但半导体存储、电池面板、文化娱乐世界领先，也够它人均GDP超过3万美金了。但问题在于，越南能产生这么几个全球顶尖的产业吗？

这次大会后不久，我前往一家在越南的中资起重机工厂调研，也正是在这次调研中，我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