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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关于转基因,有几条不太起眼的公开消息。

在产量大省河南,由专家给一些地方的农民开展转基因玉米种植方面的培训。

更早一点,在5月份,有报道,74个转基因玉米、大豆品种拟通过国审初审。

实际上,去年,就有96个转基因玉米品种、2个转基因大豆品种通过国家品种审定。

有统计,从2023年到2025年,我国已经累计通过了160个转基因玉米品种和19个转基因大豆品种审定。

在十多年前,2013年6月。

当时,农业部批准了三种转基因大豆的进口安全证书。消息一出,舆论炸锅。

最近几年,转基因好像在提速?

今天,我们就解答这个问题。

棉铃虫灾害

事实上,我们国家自己的转基因研究早就开始了。

1992年,我国黄淮海流域、长江流域两大主产棉区接连爆发棉铃虫灾害。

持续时间之长、殃及范围之大,前所未有。

棉农形容虫子:“除了电线杆子不吃,其他什么都吃。”

当年,棉花大省河北130斤的皮棉(去掉棉籽得到的棉花纤维)亩产量就剩个零头,全国直接损失接近百亿元。

关键是,多少种农药换着打都不管用。

灾害震动了全国。

其实在前一年,国家就已经启动了棉花抗虫基因工程育种研究。

一般传统育种,是把两个品种杂交,等着后代里碰巧出现好的性状,像开盲盒。

而棉花抗虫基因工程是转基因技术,则是直接找到那个“好的基因片段”(如苏云金杆菌Bt基因),精准植入棉株基因组,目标明确,可追溯。

因为1992年这次虫灾,这项研究进入了国家863计划生物领域首批规划项目。

要知道,863计划全称“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是1986年3月由小平同志批示启动的,专门支持中国在生物、航天、信息等七大领域的前沿技术研究,是当时中国最高级别的科技攻关项目。

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863计划)

1994年又升格,成了863计划中生物领域的六个重大项目之一。

结果怎么样?

到2020年,我国转基因棉花300万公顷左右,占全国棉花种植面积近95%。

棉铃虫危害基本绝迹,农药使用量减少超70%。

但棉花毕竟不是用来吃的,推广转基因公众还能接受。

一涉及到入口的农产品,大家还是格外关心。

2009年,批准发放了首批转基因粮食作物生产应用安全证书,两个水稻品种和1个玉米品种。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事引发了公众激烈讨论,转基因话题度急剧上升,甚至引发了众多论战。

焦点集中于主粮转基因的长期安全性、基因漂移风险和公众知情权等方面。

而种种原因之下,首批证书过了5年的有效期之后,就没再批准续期申请。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

那就到此为止了吗?

并没有。

不仅没有,10年后转基因突然被按下了加速键。

2020年初,正式批准了一份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证书清单。

其中包括大北农DBN9936、杭州瑞丰/浙江大学双抗12-5两个转基因玉米品种,以及上海交大SHZD3201转基因大豆品种。

这是国产转基因大豆首次、也是转基因玉米时隔10年后再次获得生产应用安全证书。

之后,官方审批的节奏,越来越快。

比如,2023年12月,一口气审定通过了37个转基因玉米品种和14个转基因大豆品种。

这是中国首次大批量批准转基因主粮作物的商业化品种。

10个月后,第二批27个转基因玉米品种和3个转基因大豆品种获批。

这个数字,放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加速的转变?

背后有什么深意?

在回答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先直面那个曾经让全社会撕裂的根本问题。

转基因,到底有没有问题?

放眼全球,转基因作物早已经在多种作物上普及开来了。

上图:巴西不同转基因作物采用率曲线 下图:2024全球不同作物转基因普及率

而且,很多人可能不知道。

绝大多数中国人,其实和转基因大豆打交道二三十年了。

众所周知,咱们是全球最大的大豆进口国。

海关总署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进口大豆高达1.05亿吨。

巴西、美国、阿根廷、加拿大等国家是我国大豆进口的主要来源地。

这些进口的转基因大豆,用途被法规卡得死死的——只能用作加工原料。

如果躲不开,那科学上,转基因到底安不安全?

首先,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立场是:到目前,在国际市场上合法销售的转基因食品都已通过安全性评估,不会对人类健康产生风险。

这句话在WHO的“转基因食品”专题页面长期置顶。

欧盟委员会在2010年的报告里说:

在过去25年里,资助了130多个独立研究项目,得出的结论是:转基因技术并不比传统育种技术更有风险。

我国相关主管部门的官网上(2025年)也强调:

从实践中看,自1996年转基因作物商业化种植以来,全球累计种植转基因作物已超过500亿亩,70多个国家和地区几十亿人口食用转基因产品,没有发生过1例经过科学证实的安全性问题。

如果是通过安全评价获批上市的转基因产品,那它和普通产品一样安全。

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对比。

太空育种流程

太空育种(辐射育种),同样也是一种基因育种方式,往往让人觉得“高科技”“很安全”。

其实,太空育种对基因的改变更加剧烈和随机。

太空射线会打断种子的DNA,让其产生突变,但结果不可预知,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后期要做大量筛选。

相比之下,转基因技术是精准地切入某一个已知功能的基因片段,目标明确、可追溯、可预判。

话说回来,在我国,其实对转基因大豆的进口有着严格的审批程序,入境时也会做货证相符的查验工作。

2013年10月到2014年初,中国海关就因为检出了未经我国农业部批准的MIR162转基因成分,对美国进口玉米实施退运,累计退运量超过百万吨。

当时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

这个MIR162玉米是瑞士先正达公司研发的转基因玉米,特点是抗鳞翅目昆虫,已经在美国、加拿大、日本、巴西等地批准,当时正向中国提交审批过程中。

但是,没批准就是没批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这在事实上表达了另一件事:

也许真正关键的,除了转基因本身,还有技术背后的控制权、话语权。

中国对转基因的态度,从来不是简单的“支持”或“反对”,而是一个恰当的战略平衡。

出发点,首先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从1990年中后期,我们大豆的对外依存度越来越高,直到稳定在80%以上。

这1.05亿吨当中,转基因大豆的比例高达99%以上。

因为咱们大豆的主流技术仍是杂交,加上机械化、规模化的差异,我们和美国大豆的亩产有大约七成的差距。

但如果我们不进口这1亿多吨大豆,全部自己种呢?

大概需要8亿亩大豆耕地。

这不开玩笑了么?

中国的耕地红线总共也只有18亿亩。

我国国情决定了需要进口土地集约型的大宗农产品,如果不进口大豆,就得进口小麦、玉米、水稻或其它产品。

但即便进口,中国也设了防火墙:

进口的转基因大豆,只能用于榨油和饲料,绝对不允许作为种子在国内种植。

细想,这中间有两层逻辑:

在粮食安全和耕地红线面前,我们接受国外转基因农产品作为原料输入;

但在种子主权方面,我们绝不会轻言放弃。

前面提到的转基因棉花本就是我们绝地反击的成功经验。

当时棉铃虫灾害爆发时,美国孟山都公司刚刚研发出的转基因抗虫棉,趁机进入中国市场,迅速占据了90%以上的份额。

孟山都不仅收取高昂的种子费,还要求农民签协议,不能自己留种。

棉农的命运,就这样被一家外国公司攥在手里。

著名农业科学家郭三堆在棉花试验田里

关键时刻,中国农业科学院的郭三堆团队站了出来。

他们用少到可怜的科研经费,花了不到十年的时间,硬是研发出了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转基因抗虫棉。

不仅打破了孟山都的垄断,还把国产抗虫棉的市场份额反推到了90%以上。

这场棉花地里的翻身仗,奠定了中国发展生物育种的底气,也奠定了一个基本逻辑:先掌握自己的技术,再推进商业化。

所以,今天,在玉米大豆上要走的,仍然是当年抗虫棉的路子。

全球种业科技正在快速迭代,前面我们提到过,美国、巴西等国的转基因玉米大豆单产高、成本低、国际竞争力更强。

如果我们不跟上,种业技术的代差会越来越大。

正因如此,翻开这几年的一号文件,我们能看到一条清晰的演变轨迹。

2014-2015年,基调是“基础研究和生物技术开发”。

2016年,向前迈了一步,提到了“监管”、“在确保安全的基础上慎重推广”,基调是审慎。

2021年,变成了“有序推进生物育种产业化应用”,政策转向明确。

2022年,进一步提出“加快生物育种产业化步伐”。

2023年,开始提到“有序扩大试点范围,规范种植管理”。

2024年,直接定调为“转基因产业化扩面提速”。

今年的主基调就是“加快推进生物育种产业化步伐”。

跟随政策的步伐,2021年,启动转基因玉米大豆产业化试点,在内蒙古、云南的科研试验田开展。

到2023年已经进一步扩大到河北、内蒙古、吉林、四川、云南5个省区20个县,并在甘肃安排制种。

其中试点的结果显示,转基因玉米大豆抗虫耐除草剂性状突出,对草地贪夜蛾等鳞翅目害虫防治效果在90%以上,除草效果在95%以上,增产5.6%-11.6%。

这一切都在悄然进行,没有了十年前的喧嚣,只有产业端在快马加鞭。

所以,这几年的“悄悄加速”,并不是盲目放开,而是多年研发和三年严格试点的厚积薄发,国产转基因品种、技术储备和监管体系,已经准备就绪了。

时机到了,才动。

这对于一个人口大国来说,意义不言而喻。

转基因的加速,正在迅速重塑中国的种业格局。

最先感受到水温变化的,是那些身处一线的种业资本。

今年6月底,国投丰乐斥资3376万元收购控股股东旗下国投(张掖)金种科技60%股权,直指张掖制种基地的产能整合。

母公司国投种业官网直言,投资或协助管理的企业“已获得粮食领域27张安全证书”。

甘肃的张掖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是天然的种子工厂,全国近一半的玉米种子产自这里。

这是国资种业平台提前锁定转基因生产能力的战略性一步。

种业的竞争格局,不拼渠道、不拼规模,开始拼“谁掌握底层的基因专利”。

并且目前,国内转基因品种审定已经呈现出高度集中的态势。

在已公示的161个玉米品种中,隆平高科、中种集团、大北农、登海种业、荃银高科等头部企业占据了绝对优势。

而在更核心的“性状端”,大北农一家就占据了约60%的份额,杭州瑞丰(隆平高科的参股子公司)占据了约23%。

这里解释一下,如果把种子比作手机——“品种”是手机的品牌和型号,“性状”则像手机的芯片,对应转基因表达的生物特性。

性状基因门槛极高,只有大北农和杭州瑞丰等极少数公司能“造”出来。

至于市场占有率方面,2022年国内前五大种企的市场份额约为39%。

随着转基因商业化加速,预计到2027年,这一数字将超过58%。

硝烟已经弥漫,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种加速?

或许,可以重温一下袁隆平院士的观点。

没错,袁老正是隆平高科公司的精神符号、品牌资产和创始发起人(但并非实控人)

隆平高科则继承了袁老的科研成果和技术。

但当被问及转基因问题,袁老生前几次态度非常明确。

一方面,他支持转基因研究,认为“转基因是农业未来的发展方向”;

另一方面,他强调必须经过严格的安全性试验,绝不能急于商业化推广,尤其是在水稻这样的主粮上,“人民不是小白鼠”。

今天中国转基因的推进路线,恰恰印证了这种审慎。

我们先从棉花(非食用)开始,然后是用来做饲料和榨油的玉米、大豆。

至于14亿中国人每天端在手里的水稻和小麦,依然被严格划定在商业化种植的红线之外,极端小心谨慎。

这条线,短期内不会动。

讲到这里,曾经的那些争议和撕裂,并非没有意义。

正是全社会的广泛关注和质疑,让技术在“加速”的同时,始终保持着对底线的敬畏。

转基因的浪潮已经不可阻挡。

在这个技术重塑农业的时代,中国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小心翼翼地把饭碗端得更稳。○正解局是一家专注于中国产业经济与城市发展研究的财经研究型新媒体与内容智库机构,成立于2018年。正解局长期从产业视角分析城市竞争力、企业发展路径与宏观经济趋势,核心理念为“解读产业,发现价值”。截至目前,正解局已累计发布2000余篇原创深度内容,全网阅读量超过40亿,公众号粉丝超过100万,全网粉丝规模600万+。其内容覆盖宏观经济、产业结构、区域经济、城市创新、企业战略等核心领域。在中国财经与产业研究类自媒体中具有显著影响力。正解局已为300余家政府与企业客户提供产业研究、政策解读、舆情分析与品牌传播支持,致力于为地方政府和企业提供可落地、可决策的产业洞察与趋势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