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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主席 | tuzhuxi 20260819

  兔主席新文章在“tuzhuxi新平台”发布

  最近,朋友圈和群里又在讨论经济数据。其中受到关注的仍然是“社零”——7月份,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0.6%。这个数字不及市场预期的1.5%,也低于6月的1.0%。数字一出来,各种解读随之跟进:消费不振、内需乏力、居民不敢或不愿花钱。

  消费疲弱的成因是非常复杂的,非由单一因素驱动,也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

  但“社零”这个数字有局限。要参考,但不能作为判定消费全貌的唯一依据,因为指标从设计之初就有盲区,而当下国内消费发生的变化,又大多落在这些盲区里。

  一、“社零”不灵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顾名思义,统计的是“消费品”的零售,就是全社会所有批发零售贸易业、制造业、餐饮业等行业销售给城乡居民和单位(“社会集团”)的实物消费品零售额。

  有几个要素:

  1) “社零”针对“实物商品”——从衣服、家电、手机、汽车到柴米油盐醋等的商品零售额,包括线下,也包括线上;

  2) 销售对象包括个人,也包括单位,但单位部分不含生产经营类采购,只包括非经营采购(如给员工购买的节日慰问礼盒);

  3) “社零”包括餐饮收入——毕竟食物属于实物商品。(尽管餐饮属于典型的服务消费);

  4) 除餐饮之外的全部服务类收入,均排除在外——旅游、理发、按摩、网游等;

  5) 当然,更不包括资本支出,例如购房和炒股。

  因此,“社零”= 商品零售额 + 餐饮收入。

  但人们的消费方式和偏好在发生变化——从实物消费转向服务消费。

  结果,“社零”不包括什么,和包括什么同等重要。

  线上部分,买短剧、给游戏氪金、充视频会员、打赏主播,这些不计入“社零”;

  线下部分,旅游、住酒店、做按摩、看电影、听演唱会、去健身房、给小朋友报兴趣班、看牙、美颜、不计入“社零”;

  租房、买房、买保险、做理财,更不计入“社零”。

  一个年轻人宅在家里,把大部分的开销花在了视频和游戏上,其消费均不计入“社零”。

  一个退休老人平时买东西很少,因为什么都不缺,但喜欢到处游山玩水,除了出去吃饭的部分,大部分出行开支都不属于“社零”。

  今天的年轻一代的消费观念不再是物质占有、用名牌定义身份、炫耀性消费,而更看重体验、自我实现。

  消费模式、结构、习惯的变化会影响“社零”数据的呈现和趋势。

  对于“社零”数字的批评和讨论,就出在它的定义上。

  二、“社零”为何不灵

  随着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居民消费自然会从商品转向服务。这是所有发达经济体走过的路,中国也不例外。

  这个趋势背后有若干股力量。

  1.     实物消费占比下降,体验消费占比提升

  中国家喻户晓的古语,“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其中一层意思是,在物质基础得到满足后,就会开始追求精神需求。

  经济学里有个“恩格尔系数”,指一个家庭的收入越高,食品在总消费支出里的占比就会下降。而一个家庭收入越低,食品支出占总消费的比重就会越高。简言之,越富裕,花在“吃”上面的份额就越小。不过要指出,传统经济学家所说的“吃”,是传统概念,指家庭买回食物填饱肚子(“家庭食品消费”),一般不包括在外餐饮支出(属“服务消费”)。

  总之,当人的基本物质需求满足后,边际支出往往更多流向体验、娱乐、健康、教育等。例如一个家庭去年花5,000元买了新电视,今年把这5,000元花在旅游和小朋友的兴趣班上,总支出没变,但“社零”里少了5,000元,服务消费里多了5,000元。如果只统计“社零”,就会低估这个家庭的消费意愿、能力、实际支出及潜力。

  在居民总支出大致不变的情况下,如果消费从商品转向服务,“社零”增长自然会下降。

  2.     “通缩”:实物商品越来越便宜,质量性能越来越好。

  除了统计口径以外,还有一个因素:价格。

  “社零”是一个金额指标,不是数量指标。它只统计你花了多少钱,不统计你买到了多少东西。如果商品价格在下降,哪怕你买的东西没有变少,甚至买得更多了,“社零”金额非但不增长,还会下降。

  一个叫David Fishman的中国能源分析师,近期在X上分享了他在淘宝上购买商品的十年价格比变化,作为个例参考:

  酒店一次性牙刷,2016年29.9元;2026年26.9元,十年下降10%。

  台灯(同一供应商大致接近的商品),2016年,118元,2026年,82元,下降31%。

  不锈钢淋浴花洒,2016年148元,2026年148元。

  M&M豆。2016年29.9元,2026年20.5元。下降31%。

  他还举了很多的例子,都是个人购买体验,仅供参考。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十年间,中国很多实物商品的绝对价格居然维持不变,或者下降了!要考虑到我们的经济是有通胀的,物价是在上涨的,只是,这些实物商品变得更便宜了。

  在绝大多数其他国家看来,这完全不可思议的。

  在中国,实物商品价格下降的原因何在?经济学家可以做出更多的专业解释,但无非是生产力不断发展、供应链不断优化、生产成本不断下降、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引进、各行各业的激烈竞争(“内卷”和“完全竞争”)等等,都在压低实物商品的成本和售价。最终受益的是消费者:你花费了同样多的钱,买到了更好的产品。

  这里还要考虑产品质量不断提升的问题。以前的产品质量差,用坏了就得买新的。现在的产品质量越来越好,一用就很多年,不需要再买新的,那自然需求量就下降了。

  3.     科技的作用

  生产力发展是推动价格下降的最大因素。这个现象其实随处可见,人们早就习以为常,认为理所当然。

  最典型的就是科技产品。

  笔者在1993年拥有第一台电脑。x386,4兆内存,120兆硬盘,组装台式机,没有显卡和音响。1万多元。(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配一个显卡。)

  今天,买一部不错的电脑,可能还是1万多块元,但在今天的收入水平下,1万元和三十年前是完全不同的。三十年前,很多人的工资只有几百元。而在今天的物价下,用1万元,你买到的是一部性能完全不同,对于三十年前的人来说甚至无法理解的高科技产品。

  手机。苹果手机每一代都是大几千块钱,但技术持续迭代,你用同样的钱永远可以买到更好的手机。

  从这个角度来说,手机当然是“通缩”的。

  为了追求简单功能,你也可以购买老式功能机,它的价格是多少?我到淘宝上查了一下:79元。

  而即便是苹果手机,到了一定时点,型号和性能已经相对稳定,到现在还可以用老款,人们对新机的购买需求自然会下降。而只要不买新机,就没有“社零”。

  这几年,国内电动车高速发展,这一方面让消费者体验到了非常棒的产品,一方面也会因为产品迭代太快而感到困扰:你在去年甚至前年买到的新款车,性能和功能可能显著落后于今年可以买到的车(车主“背刺”)。

  而看到电动车如此高速迭代,且价格还在往下走,人们有可能会抑制购买冲动——不如等到明年再看看?同时,旧款二手车的价值也会大幅下滑,让购车者更加谨慎。

  这些显然不利于“社零”数字。

  但这就是实物商品特别是技术产品的特点——因为技术发展,价格下降。

  马斯克过去一年一直在说,未来几年,经济会进入“大通缩”时代,因为生产力的提升速度会超过需求的增长速度,结果就是物质极大丰富,导致价格下跌。甚至连货币都不需要了。他在描绘共产主义的图景。

  但价格的通缩效应,在中国的实物商品市场上已经体现得很明显。

  4.     实物价格跌,人力价格涨

  通缩效应是“非对称”的——实物商品在通缩,但服务消费却在涨价。原因在于,实物商品可以通过技术提升、自动化生产、供应链优化、规模效应和网络效应,把成本和价格压下去。但服务消费不同,它依赖于人力、场景、体验,人人互动、情绪价值,同时,你为服务支付的费用,就是服务提供者(人类劳动者)获得的收入。所以,服务消费的刚性更强,同时和你(消费者)的收入挂钩。

  举刚才都例子。1993年,一台电脑1万多元。同年,一个大城市的住家阿姨,收入100~200元。

  2026年,一台电脑还是1万多元,一个大城市的住家阿姨收入6,000~9,000元。

  这就是实物商品和服务消费价格的比较。

  结果就是,居民消费篮子里,商品部分的金额在缩水,服务部分的金额在上涨。

  得益于中国商品的输出,这个现象成了全球现象。

  但“社零”只统计商品销售加餐饮销售,不统计大多数的服务消费,所以它呈现出来的增速,天然会比真实的消费增速要低。

  5.     技术发展对产品形态及企业商业模式的影响

  产业和科技对消费结构的影响作用也非常大,分几个方面来说。

  1) 服务消费的供给

  数字平台的成熟,配套基础设施的健全,让虚拟世界的服务消费变得丰富、可用。线上短剧、在线教育、网络游戏这些形态,在十多二十年前不存在或不普及。这些消费形式出现后,自然会稀释实物消费的份额。

  2)技术发展改变实物商品形态

  技术发展会重塑商业世界。

  过去,你需要购买照相机、收音机、摄像机、手电筒等很多物件,都是实物商品。

  如今,一部智能手机搞定:手机如此强大,直接颠覆了许多传统行业与赛道。但结果是,人们不需要这么多实物商品了。

  3)技术迭代改变盈利模式:从线下硬件(商品)转向线上软件(服务)

  技术推动硬件厂商的盈利模式的变化。

  ——苹果的毛利里,近四成来自订阅费、Apple Store的服务费等。手机只是供你购买后续服务产品的载体。

  ——PlayStation的毛利里,过半来自数字游戏、DLC、内购、会员等。主机只是一个载体,玩家买回家后,开始源源不断的贡献服务消费。索尼甚至决定取消实体游戏光盘,这是除了主机机身外的最后一点“社零”。

  对于这些公司来说,最理想的模式是用硬件“获客”,然后通过软件/网上付费,源源不断地获取可持续收入。

  一切都是服务消费,不计入“社零”。

  当人类穿越硬件时代,进入软件时代,“社零”当然是“吃亏”的。

  当下最大的热潮是什么?是AI。订阅AI软件的费用不计入“社零”。但AI软件可以取代大量实物商品——从旅游导游书,到实时翻译机,数不胜数。

  未来,在元宇宙里,只有虚拟商品,没有实物商品。到后来,实物商品可能只剩两种,一是必要的硬件(硅基),二是碳基的食品饮料……

  6.     电动车 vs 燃油车的例子

  最后,再举一个有趣的例子。

  开燃油车的加油,油费计入“社零”,因为燃料属于“实物商品”。

  但开电动车的充电,电费不计入“社零”——在家充电属于电费支出,在外充电属于“机动车充电综合服务”。

  电动车渗透率不断提高的一个结果是,越来越多的出行支出从“社零”统计范围内被剔除。假设居民的其他支出都不变,仅能源结构调整这一个变化,就会拉低“社零”的增速。

  三、替代“社零”的指标?

  “社零”的定义已经不足以反映消费的全貌。有哪些替代指标呢?

  1.     “服务零售额”

  从2023年8月开始,就开始发布“服务零售额“作为消费的补充指标。“服务零售额”弥补了传统“社零”只侧重实物商品的短板,把交通、住宿、文娱、餐饮等大量服务消费纳入统计。(其中,餐饮也包含在“社零”指标里。因此不能简单将“社零”及“服务零售额”相加,必须剔除对餐饮的重复计算)。

  今年1到7月份,“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0%,而“商品零售额”(“社零”数字里剔除餐饮的剩余部分)只增长1.1%,差距明显。

  而如果把“商品零售额”和“服务零售额”加在一起,则同比增长2.6%,比“社零”的1.2%高出一倍有多,如果看这个数字的话,消费还在以中等速度增长。

  不过,即便如此,“服务零售额”也存在局限,还是不能简单作为完整的居民消费指标。

  1)    首先是重复统计问题,如前所述,餐饮收入既计入“社零”,也计入“服务零售额”,因此不能直接把社零和服务零售额相加;正确做法是用“商品零售额”(“社零”中剔除餐饮的部分)加“服务零售额”,这样才能避免重复计算,但嫌麻烦;

  2)    公开发布主要是累计同比增速(例如1~7月数字),不公布绝对总量,也不公布单月数据。研究者只能看到增长快慢,感受景气度和趋势,但难以直接对比服务消费与商品消费的规模大小,没法做结构占比分析;

  3)    该指标是站在供给侧,统计企业的营收,并不完全等同于老百姓的消费支出。

  4)    服务消费额有很多未统计项目。

  a)       居民私下之间发生的服务交易(俗称“地下经济”);

  b)      只统计市场化货币交易。因此,自有住房的虚拟租金未被计入(参照国际实践,GDP里的居民消费是包含虚拟租金的),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公立义务教育、公立基本医疗)不属于市场化“零售服务”,也没有计入,等等。

  最终,即使把“商品零售额”和扣重(餐饮)后的“服务零售额”合并,依然不等于GDP口径的居民最终消费支出。所以要分析消费,还需要搭配其他数据,交叉参考。

  2.     居民人均消费支出

  这是国家统计局通过住户调查发布的指标,在全国31个省区市的近两千个县市区随机抽选大约16万个居民家庭作为调查户。内容覆盖了食品烟酒、穿衣、居住、生活用品及服务、交通通信、教育文化娱乐、医疗保健、其他用品及服务等八个大类,既包括了商品,也包括了服务。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14,836元,名义增长3.7%,扣除价格因素后实际增长2.7%,与前面扣除餐饮重复计算后“商品零售额”+“服务零售额”的增速2.6%很接近。

  这个指标的优点是站在居民侧统计消费支出,覆盖全面,且同时公布名义增速和实际增速,还区分了城乡和具体类别。但不足也很明显:它按季度发布,频率比“社零”低(因此不易被关注);提供的是人均数据,不是总量;来自抽样调查,对于全国这么大一个基数,如此广泛的区域和收入群体,样本代表性有限。另外,入户调查能够在多大程度呈现真实消费数据,也存在方法论问题。

  3.     GDP中的最终消费支出

  这是口径最完整的消费指标,包括居民消费支出和政府消费支出,其中,居民消费还包含自有住房的虚拟租金等非市场化消费,符合国际实践,可以进行国际比较。2026年上半年,最终消费支出拉动GDP增长2.1个百分点,是经济增长的第一动力。这个指标的优点是口径最全、最权威。但是不足也很明显:通常只是发布对GDP的拉动率和贡献率,不直接发布消费总量和同比增速,而这恰恰是市场最关心的数字。此外,按季度公布,数据有滞后性。最后,数字包含了政府消费,不能完全等同于居民消费,同时没有不区分商品和服务的结构。由于有这些不足,所以这些指标在日常讨论受到关注较少。

  4.     比较总结

  这几个指标都有盲区,只有交叉使用才能看清消费全貌。简单总结:

  ——“社零”按月高频发布,公众认知度最高,但毕竟只覆盖商品加餐饮,无法反映消费全貌,而且在当今消费结构快速变化的情况下,由于其基本只覆盖实物消费,如果被用于解读整体消费景气度,则有一定的带偏作用;

  ——“服务零售额”补充了服务消费,但只发布累计增速,目前无法和社零直接可比,口径有待完善,公众认知严重不足;

  ——“居民人均消费支出”覆盖全面,但是按季度发布,频度太低,同时大多人感觉很难和大口径的“人均”数字建立关联,对于抽样调查的方法也不了解,因此指标的关注度很低;

  ——“GDP最终消费支出”口径最全,但披露侧重GDP 增长的贡献率/拉动率,不提供消费总量和增速,缺乏细节,因此一般人基本不关注,也就是宏观分析师和研究者看看。

  综合比下来,所有单一指标都不足以定义消费,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详加比较,才能更接近全貌,但颗粒度仍然不足。也由于其他指标尚不能替代“社零”,而“社零”数字按月高频发布,因此认知度最高,每每发布,必能刷屏,主导着人们对中国消费景气度的认知。

  但有一条可以肯定:对“社零”要关注,但也要充分意识到其缺陷和局限——它并不能代表中国消费的全貌与趋势。消费趋势,已经解构了消费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