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公众号：和流 作者：王言

相隔一年，我又去拜会了那位熟悉的企业家。他的人生轨迹像一条横跨四大洲的弧线——在中国顶级大学学自动化控制，上世纪80年代公费留日，在著名国立大学读完硕士，又进入顶级私立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之后辗转任职于美资、日资企业，也曾担任国内日资企业的总经理，几年前才正式退休。但退休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战场。如今，他以"企业经营模式的布道者"身份，依然活跃在为企业把脉问诊的第一线。

听他讲故事，总能让人重新打量"中国制造"这四个字。

从一辆共享电动车说起

最近他刚从南非和澳大利亚考察回来，说起一件让我颇为意外的事。他在那些地方接触了不少偏远地区的居民，闲谈中问起：如果让你们购买中国的产业机械，你们会认可中国品牌、愿意购买吗？出乎意料的是，不少人毫不犹豫地回答："肯定会买。"

追问之下，理由出奇地一致："中国的电动车做得那么好，其他机械应该也不会差。"

这不是学术报告里的品牌溢价理论，而是活生生的口碑迁移。一个澳洲小镇的居民，可能从未踏上过中国的土地，却通过一辆比亚迪电动车，完成了对中国制造的整体认知建构。他们所在的小区原本使用普通共享汽车，每次加油多少很难精确计算，账目始终模糊；换成比亚迪电动车后，用电量一目了然，成本核算变得清晰透明。对普通代步而言，无需豪华，价格便宜最重要，而比亚迪恰好解决了这两个痛点。况且电动车的内饰大大优于燃油车，一旦用上便更加感动深受，等大家用习惯了，购买中国电动车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中国制造的形象，正在全球最基层的毛细血管里完成一次静悄悄的重塑。电动车不仅是一个产业，更是一张行走的名片：它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世界：中国的东西，物美价廉，时尚好用。

从"学什么"到"怎么学"

聊完海外见闻，话锋一转，谈到了中国企业经营管理的变化。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企业疯狂学习日本的精益制造和准时生产方式，那时"向日本学"几乎是制造界的金科玉律。但这些年，风气悄然转变。不是不学了，而是"学什么、怎么学"成了一个新问题。

他举了一个亲身经历的例子。曾去旁听一家中国民营企业的董事会，会议从晚上七点一直开到十点。各部门负责人、董事、独立董事都积极发言，气氛极为活跃。但作为一个在外企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没有事先发放会议资料，没有明确的讨论议题，大家畅所欲言，却没能形成具体的解决方案：谁负责、何时完成、何时再议？这些统统悬在空中。

会后，他把这个感受坦率地告诉了老板。老板二话不说，立即决定整改。等他再次参加该公司的会议时，改进已经落地了。

"这就是中国企业的特点，"他感慨道，"谦虚，有行动力。"

对比之下，他也说起了在日本参加一些企业会议的经历。精美的PPT、详尽的时间推进表、明确的责任分工，一切看起来无可挑剔。但会议结束后，执行往往不了了之。这在过去的日本企业是不可想象的，如今却成了某种常态。一些日本企业的官僚化、中间层的不作为，正在侵蚀曾经引以为傲的执行文化。

"和中国企业比，日本企业缺了行动力，也少了谦虚。"这位企业家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不少惋惜。

数智化：藏在头盔里的革命

谈到"数智化"时，他讲了一个让我印象极深的故事。

中国的一些建筑机械企业在售后维保上实现了迭代式创新。当客户需要更换零部件时，企业通过快递寄送配件，同时附上一顶智能头盔。操作员戴上头盔，AI系统便会以极其专业的语音和画面指引，一步步教他如何拆卸和安装。每一步操作正确，才能进入下一步。有些工作完成后，操作员还能获得一定的劳务补偿。

与此同时，数据中心正给企业经营带来一场革命：数十秒内就能调出一个区域内所有机械的使用状况，哪台设备该保养了，瞬间一目了然。维保人员一次外出，可以覆盖多家客户的设备，该带的零部件一件不落。

这种数据驱动的方式大幅提升了维保效率，降低了成本，厂家和客户双双受益。

"日本企业有没有这样的IT技术？有，肯定是有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更新迭代太慢了。在IT上相对落后以后，整个产业就逐渐失去了在中国市场的竞争能力。"

我们日常能看到的数智化场景或许不多：刷脸支付、智能推荐，这些不过是水面上的涟漪。而在工业领域，数智化正在深入生产、销售、服务的每一个环节，以一种普通人难以察觉的方式重塑着中国制造的肌理。

听完这些故事，我有一个强烈的感受：外界对中国制造的认知，正在经历从"低价"到"质优"的跨越，而这个跨越的桥梁，可能是一辆澳洲小镇上的比亚迪，也可能是一顶藏在快递箱里的智能头盔。与此同时，中国企业的管理文化也在完成自己的进化，不再盲目崇拜任何一种外来模式，而是在保持谦虚的同时，用惊人的行动力快速试错、快速修正。

这或许就是中国制造最底层的能力：不是某一种技术，不是某一种制度，而是一种"先做起来再说"的生命力。这位横跨四大洲的企业家，正是这种生命力的最好见证者。他的故事提醒我们：看中国，不能只看北上广深的玻璃幕墙，也要看澳洲小镇的充电桩；不能只看互联网大厂的算法迭代，也要看民营企业会议室的深夜灯火。

世界上的有些变化，得靠那些真正走过世界的人讲给我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