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中华书局在小破站发布了一个视频,标题叫做《古籍校勘记怎么看?《三国志》修订负责人举例来聊聊》。谁都没想到,这个视频引起很多网友在评论区里一通嘲讽。

此视频,是由《三国志》修订负责人吴葆勤先生主持讲解,首先讲述的话题是“古籍校勘记怎么看?”吴葆勤先生给广大读者,科普了史书点校的基本规则,可见这是一个专业性的科普讲座。

但接着,吴葆勤先生想举《晋书·宣帝纪》中的一个版本差异的例子,便先介绍“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襄樊”的历史时代背景。就这段将近一分钟发言介绍,爆出多个历史硬伤,令人咋舌,无怪乎评论区里有读者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甚至发言“历史工作者一定要懂历史”。

 笔者将吴葆勤的发言内容以文字列出来:

《三国演义》的故事大家都非常熟悉

当时关羽很厉害

关羽最厉害的时候,在汉献帝的建安24年

一直打得把曹操想迁都

在许昌待不下去了,就准备迁都

关羽把整个湖南湖北全部给看住了

曹操没办法,就听着司马懿

《晋书》第一回叫宣帝纪

这司马懿意见就是来连接孙权,在背后偷袭关羽

就是吕蒙,那叫白衣渡江,这中国历史上的一个耻辱

完全的背信弃义,完全不守契约,白衣渡江

渡江之后,孙权就跟曹操勾结在一起

虽然勾结在一起,但是彼此之间各自心怀鬼胎,互相不相信

那么有一句话,讲这个,孙权从河南那边带兵过去

曹操就很紧张,他会不会搞事。

那么这边就一条异文……(引出将讨论的话题)

 

(以下为部分截图)

【在许昌待不下去了,就准备迁都】

这句话就存在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很扎眼,就是建安二十四年(219)时,“许昌”应该称为“许都”,或者“许县”,或者单字“许”。而许都改名许昌,是曹丕称帝后,在黄初二年正月(221)才改的。

 《三国志·文帝纪》:(黄初二年正月,221)壬午,复颍川郡一年田租。改许县为许昌县。

 “许昌”这个名称一直沿用至今,所以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个改名的历史事件,甚至很多影视作品都误以为在建安年间,献帝迁都迁到的地方就叫许昌。

(新三国的历史水平,错上加错,笔者就不赘述了,大家懂得都懂)

另外,《三国演义》中也有在建安年,“许都”和“许昌”两个称呼并出的情况,可能是罗贯中自己写书时也脑抽了,再怎么说,人家写的也是小说,我们自然不必苛责。

非历史专业的朋友不知道,影视创作者不清楚,写小说的罗贯中可能会犯浑,但吴葆勤先生作为历史专业人士,在这里,还是用了一个不专业的地名称呼,这就太失败了。

 笔者再就此讲一个历史背景故事,曹丕给“许”改名“许昌”是出自一句谶语。

在延康元年十月九日(220年 ),太史丞许芝给魏王曹丕上书,罗列了很多魏代汉的谶纬记录并做解读,其中他写道:在《易运期谶》中有一句话,“言居东,西有午,两日并光日居下”,这其实是一个字谜,言午,是许字,两个日字合起来,就是昌字。所以,汉当以许亡,魏当以许昌。

许芝列举的例子远不止这一例,反正这篇奏文,是为了给曹丕代汉称帝的舆论造势用的,当时的人很重视谶语的文字效应,包括曹丕本人。所以曹丕在称帝后第一个新年正月里,为了迎合这句谶语,就下诏改“许”为“许昌”。

 《三国志·文帝纪》:辛亥(9日),太史丞许芝条魏代汉见谶纬于魏王:《易运期谶》曰:言居东,西有午,两日并光日居下。其为主,反为辅。五八四十,黄气受,真人出。言午,许字。两日,昌字。汉当以许亡,魏当以许昌。今际会之期在许,是其大效也。

 笔者相信这个历史故事,很多许昌本地人都未必知道。

 回到原话,“在许昌待不下去了,就准备迁都”这句概述,也能反映出吴葆勤先生对历史环境不了解的歧义——因为这话的主语是曹操,会让观众误解是“曹操本人在许昌待不下去了”。

 其实,我们只要翻看《三国志·武帝纪》便可知道,在关羽北伐的建安24年,曹操本人三月从长安抵达汉中,五月回长安,十月到洛阳,关羽退兵后,曹操又亲自到摩陂劳军,次年正月再返回雒阳,不久去世。

《三国志·武帝纪》

(建安二十三年)

九月,至长安

(建安二十四年)

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遂至阳平

夏五月,引军还长安

冬十月,军还洛阳

晃攻羽,破之,羽走,仁围解。王军摩陂

(建安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

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

因此,历史上曹操考虑迁许都,本质是他考虑“迁走”或者说是“转移”汉天子刘协。曹操没有开上帝视角,他在于禁、庞德战败被擒后,心急如焚,继而担心襄樊沦陷,关羽势如破竹,攻入许都控制天子刘协;甚至担心许都会有人会趁机劫持皇帝去投奔关羽,例如建安二十三年初的“太医吉本谋反案”,吉本的两个儿子就计划劫持天子,并邀请刘备集团为援手)。

《三辅决录注》:若杀必,欲挟天子以攻魏,南援刘备。

众所周知,汉天子刘协本人就是个傀儡,他的去留也只有曹操能做决定。只要理解以上这两点,就能看出吴葆勤先生的表述是不准确的,是有歧义的。

 

【关羽把整个湖南湖北全部给看住了】

 

在这句话里,吴葆勤先生使用了近现代的行政区划名称——湖南湖北。可能是为了便于现代人理解,但做历史研究的内行人都知道,这种表述方法并不合适,更不准确,特别是还敢说是“整个湖南湖北全部”!可以说,不是专业的地名用法,只会误导外行人。

 有人说,那换成汉末的行政区划名称,说是“整个荆州”行吗?

那也不行!哪怕是看《三国演义》的朋友,也应该知道湘水之盟后,刘备和孙权是两家平分荆州的。

 要知道,长沙郡可是分给了孙权集团,所以“整个荆州”?不存在!换成现代行政区划,“整个湖南”也不存在。

那“整个湖北”呢?那笔者就用现代行政区划来介绍:

湖北省的武汉地区在孙权手里,孝感以北乃至襄阳的地区都在曹操手里,关羽控制的是现在荆州市和宜昌市大部分地区。

显然关羽只是控制了部分荆州,换成现代行政区划,同样也只是湖南和湖北的部分地区,不存在“整个湖南湖北全部”的说法。

 

【《晋书》第一回叫宣帝纪】

 

同样,晋书从来没有“第一回”的说法,所有史书,都是称呼第几卷。“史书称卷,小说称回”。吴葆勤先生的发言用字还是太通俗了,至于偏向外行了。

 

【孙权从河南那边带兵过去,曹操就很紧张,他会不会搞事。】

这句话,“孙权从河南那边带兵过去”,我相信大部分人都能看出问题所在。我宁可相信吴葆勤先生是口误,不然也太离谱了。

孙权从江东出兵,从建业出发,紧随吕蒙之后,最后抵达公安。

至于“曹操紧不紧张”,史书上也并没有记载,吴葆勤先生也是想当然了。

我以为,当时曹操最大的愿望是,尽快将自己从弟曹仁从樊城里解救出来。此时,孙权献上密信,表示愿意偷袭关羽,帮曹仁解困,那曹操怎么会紧张呢?

吴葆勤先生评价曹操和孙权之间互相勾结,也互相不信任,这是准确的论述。笔者深表赞同。

因为孙权在信中还祈求曹操能帮忙保守这个秘密,便于偷袭关羽(乞密不漏,令羽有备)。但是曹操听从董昭的计谋,将这封信重新抄录交给徐晃,令他在战场上用弓箭射到曹仁和关羽营中。可见曹操对关羽还是蛮照顾的,只可惜关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看到这信后,还只是犹豫而已,并没有及时撤军回防。

 

《三国志·董昭传》:​及关羽围曹仁于樊,孙权遣使辞以“遣兵西上,欲掩取羽。江陵、公安累重,羽失二城,必自奔走,樊军之围,不救自解。乞密不漏,令羽有备。”太祖诘群臣,群臣咸言宜当密之。昭曰:“军事尚权,期于合宜。宜应权以密,而内露之。羽闻权上,若还自护,围则速解,便获其利。可使两贼相对衔持,坐待其弊。祕而不露,使权得志,非计之上。又,围中将吏不知有救,计粮怖惧,傥有他意,为难不小。露之为便。且羽为人彊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太祖曰:“善。”即敕救将徐晃以权书射着围里及羽屯中,围里闻之,志气百倍。羽果犹豫。权军至,得其二城,羽乃破败。

 

至于前面,吴葆勤先生还评价白衣渡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耻辱”,“完全的背信弃义,完全不守契约”,这应该属于另外一个话题范畴,和他介绍的历史环境并无多大关系,所以笔者就不展开讨论了。

 随着话题展开,紧接其后,吴葆勤先生身后的字幕显示了《晋书·宣帝纪》的内容,讨论的是“欲”的异文,吴葆勤先生表述清楚,他说有《晋书》两个版本,一个“欲”,一个“所”,修订本将会在校勘记里介绍这个情况。这段内容展示了校勘工作中的专业性。

不过,笔者倒是好奇,“魏文帝即位”这一处,为何没有补上“王”字?(红框处)

 

吴葆勤先生的父亲吴金华先生,生前就曾对《晋书》校勘问题提出过不少意见,其中一条,就是“魏文帝即位”应该补字成“魏文帝即位”。因为后面的内容都是发生在曹丕继任魏王期间,此时曹丕并未称帝,这一点,吴金华先生论述的很清楚,笔者也深为赞同,并支持补字。虽然《晋书》修订工作并非吴葆勤先生主持,但我希望《晋书》的修订工作也能尽善尽美,多吸纳正确意见。

 综上,吴葆勤先生既然领衔《三国志》修订工作,但在讲座上,对汉末历史环境的表述存在大量不符合历史环境的词句,如此与其专业身份不符,所以,笔者替吴葆勤先生捏把汗,替《三国志》修订工作捏把汗,切不要让网友“历史工作者一定要懂历史”这句调侃成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