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顺正
首发自:《世界知识》
今年2月,美国基础未来工业公司研发的“幻影MK-1”人形机器人在乌克兰东部战场投入使用,执行侦察任务,这是人形机器人首次进入真实战场。这款身高1.8米、体重80公斤、负重20公斤的机器人,配备19个自由度(DoF)和高级人工智能(AI)系统,能自主评估战场环境并规划移动路线,同时具备直接操控军用手枪、步枪的能力。
与人类步兵、履带无人车、四足机器人相比,人形机器人具备独特优势。
首先,无疲劳、无恐惧、无疼痛、无情绪波动,在电池供电周期内可不间断执行警戒、巡逻、侦察等任务,面对近距离爆炸、枪弹冲击也不会产生应激反应,可稳定保持工作状态。
其次,人类文明所有建筑、工事、武器装备和工具全部按照人体尺寸、操作逻辑设计,人形机器人完美兼容人类基础设施,可复刻各种战术动作,在城市巷战、地下坑道、森林复杂地形、战壕对峙等作战场景中,通行能力大大超越其他地面无人平台。
第三,人形机器人肢体结构与人类一致,可直接使用现役全部步兵制式装备,无需重新研发专用武器系统,还可自行上下、搭乘各种为人类士兵设计的载具,大幅降低列装适配成本。
第四,可耐受较高辐射剂量以及化学战剂持续侵蚀,适用于排爆、辐射区侦察、化学污染取样等高危任务,以及深海、太空、深地等不适合人类活动的高危环境。
客观而言,人形机器人仍处于初代验证阶段,能源续航、恶劣环境可靠性、电磁对抗、AI目标识别、量产成本等技术瓶颈短期内无法突破,现阶段仅能作为特种辅助装备使用,尚不具备单独主导大规模战争的能力。此次在乌克兰投入使用的“幻影MK-1”并非成熟主战装备,而是工程验证样机,仅开放半远程操控模式,所有射击、爆破等致命操作必须由后方人类操作员授权,无自主开火权限。但从长期维度分析,随着固态电池、通用具身大模型等技术迭代,第二代、第三代人形机器人将逐步克服短板,成为无人主战装备之一。
各方反复探讨,战争无人化会否引发冲突门槛降低、战争责任追究困难,并导致民众对战争残酷性的认知趋于淡化。人形机器人参战同样会面临这些问题,此外因其高度拟人化,还会引发伦理担忧。
传统无人装备在形态上与人截然不同,人类能够轻易将其归类为“工具”或“武器”,心理防御机制相对容易建立。然而,人形机器人以其高度拟人化的外形强行闯入人类的情感与认知领域,将会引发深层精神震荡,对参战人员产生直观且深远的心理冲击,催生全新的战场心理创伤与社会恐慌。
人形武器带来的独有冲击,在心理学上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恐怖谷效应”。当人形机器人的拟人程度达到“非常像人但又不完美”的临界点时,人类的好感度会瞬间断崖式下跌,转变为强烈的厌恶与恐惧。这种心理鸿沟并非单纯的审美问题,而是人类在数百万年残酷竞争中进化出的“生存防火墙”。
演化心理学研究表明,远古人类对死亡与病原体有着本能的回避机制,当看到面色惨白、动作僵硬、眼神呆滞的“类人个体”时,基因里的警报系统会被自动触发,将其视为尸体或烈性传染病患者,从而产生强烈的不适感和排斥感,美国电影《终结者》系列中的“机械骷髅”形象就让很多观众心有余悸。
同时,对前线上的人类士兵而言,人形作战机器人还会导致作战信念崩塌与极致无力感。传统战争中,士兵对抗的是同为人类的对手,双方拥有相同的生理极限与心理弱点,会疲惫、会恐惧、会退缩……战场博弈存在平衡与共情。而人形机器人无疼痛、无恐惧、无疲劳,可全天候不间断冲锋作战,面对炮火、伏击毫无应激反应,不会慌乱、不会撤退,彻底颠覆了人类士兵固有的战场认知,他们所习惯的近战博弈、心理压制、勇气对抗等全部失效,个人的战斗意志、战术经验、血性勇气在钢铁机器面前失去意义,极易产生自我价值否定的心理落差,在军人职业价值感重塑、军队思想建设、作战精神培育等方面带来全新挑战。
人形机器人军事化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能降低人员伤亡、提高作战效率,未来地面战争不再是血肉厮杀,而是算法、能源、材料、通信体系的综合对抗,“钢铁步兵”时代正在到来;另一方面,人形杀戮机器人将冲击百年国际人道法框架,战争责任、平民保护、军备管控均面临前所未有的治理难题。
各国亟须推动联合国出台有约束力的国际条约,分层管控致命自主人形武器,并建立统一的人工智能杀伤行为管控标准,平衡军事技术发展与人道安全底线,防止人形机器人军事化走向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