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九寨沟,水还是碧绿的,山风已经有了凉意。

一个穿白色长外套的女人走在人群里,大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有人远远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网上,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这是以前的视频吧?

林青霞现在怎么可能这么瘦。”

她确实瘦了。

追思会那天,媒体说林青霞“憔悴了十岁”。

那时候她穿一身黑,墨镜底下遮不住眼尾的纹,走路要人搀扶,连呼吸都像是在用力。

那是施南生走后的第二天。

从追思会到九寨沟,中间隔了不到四天。

四天前她站在蓝白花海里送别相伴四十四年的挚友;四天后她走在高原的晨光里,朝举着手机的路人轻轻挥了挥手。

挥手这个动作很轻。

但如果你知道她这二十一天经历了什么,就会觉得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重量大得惊人。



七月十三日晚上八点五十一分,施南生在养和医院离世。

细菌感染引发多重器官衰竭,从住院到离开,时间并不长。

但最后的那些日子,病房里始终有人守着。

林青霞后来说,在施南生最后的日子里,她和徐克每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守候。

一个是相伴几十年的前夫,一个是相交大半生的挚友。

两个人像排班一样守在病床两侧,一个白天一个夜晚,谁都不肯走远。


施南生走的那天晚上,徐克在医院门口面对媒体说了几句话。

他说施南生从2022年开始身体免疫力衰退,一直用顽强的生命力跟病魔对抗。

他声音很稳,但说完之后很久没有动。

旁边有人递了纸巾,他没接。

林青霞那晚没有对外发声。

她后来在悼念葛兰的文字里才提到这件事,说在施南生最后的日子里,她们轮流守候。

只有这一句。

没有形容自己的感受,没有描述病房里的画面。

像是不愿意多说,又像是说不出来。

施南生追思会的名字叫“南生安歌ENCORE NANSUN”。

八月二日上午十点,香港君悦酒店,近五百位亲友从世界各地赶来。

蓝白花海环绕着施南生微笑的黑白遗照。

谭咏麟来了,钟镇涛夫妇来了,梁朝伟和刘嘉玲牵着手来了,周润发夫妇来了,甄子丹夫妇来了,洪金宝、尔冬升、贾樟柯、冯小刚、李冰冰、周迅都来了。


林青霞穿了一身黑,戴着墨镜。

有人拍到她在角落里站着,旁边是徐克。

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就那么并排站着,面朝同一块遗照。

施南生没有孩子。

她和徐克有过一段婚姻,1996年结婚,2014年公开承认已离婚。

徐克坚持丁克,两个人一直没有生育。

但追思会那天,现场有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捧着鲜花,眼睛是肿的。

那是林青霞的大女儿邢爱林。


1996年邢爱林出生,出院第一天,林青霞就把襁褓里的孩子抱到施南生面前。

“快叫干妈,”她说,“你施阿姨1983年就跟我讨过这个名分了。”

后来林青霞又生了两个女儿,三个孩子都认施南生做干妈。

施南生对这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邢爱林小时候有一次问林青霞:“妈妈,南生阿姨一个人住,会不会很寂寞?”

她跟妈妈说,如果干妈需要她,她愿意亲自贴身照顾。

施南生把那些话记了很多年。


逢年过节,干女儿们会给施南生准备礼物。

小女儿出生的时候,施南生正在戛纳谈电影项目,特意开了香槟庆祝。

母亲节的时候,孩子们会多送一份礼物给干妈,附上一封写得比给亲妈还长的卡片。

施南生看了感动得流泪,珍而重之地收藏着。

追思会那天,邢爱林站在人群里,没有走到最前面。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攥着花。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没有让人注意到自己。

但如果你知道她和施南生之间的那些细节——她小时候问的那句话,她写的那封信,她曾经说如果干妈需要她她就去照顾——你就会明白她站在那里的分量。

施南生走之前已经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

林青霞在书里写过这件事:“她已签了同意书,决定身后把器官捐献出来做医学研究,其后化做春泥滋养花树的成长。”


一个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的人,最后把自己交给了大地。

施南生追思会结束的第二天,林青霞收到了一条消息。


葛兰走了。

八月三日下午,在香港家中,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三岁。

从施南生七月十三日离世算起,到葛兰八月三日闭上眼,一共二十一天。

一个是陪了她四十四年的战友,一个是从少女时代就仰望的偶像。

二十一天里,她送走了两个。

林青霞和葛兰在事业上几乎没有交集。

林青霞红起来的时候,葛兰早就息影多年了。

两个人不是片场认识的。

2019年,有一次林青霞在上海总会的电梯里撞见了一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就喜欢的明星。


葛兰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但精神很好。

林青霞走过去打招呼,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她们因为京剧越走越近。

葛兰给林青霞介绍京剧老师,林青霞更深刻地爱上了京剧。

葛兰喜欢听京剧,林青霞就唱给她听。

私底下两个人像忘年交,经常一起聚会。

林青霞最后一次见到葛兰,是在葛兰家里。

那时候葛兰已经不太出门了,半睡半醒地坐在轮椅上。

林青霞想逗她开心。

她知道葛兰最爱唱京剧,但有好一阵子不去票戏了。

那天林青霞唱了一段,葛兰坐在轮椅上听,偶尔睁开眼笑一下。


八月四日,林青霞在微博发了一段文字悼念葛兰。

只有一句话:

“葛兰姐!

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明月!”

配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八十多岁的葛兰神采奕奕,穿得潮流洋气,撞色内搭配红色边框眼镜。

笑得像个小姑娘。


葛兰本名张玉芳,1933年生于上海。

上世纪五十年代,她是华语影坛最耀眼的歌舞巨星,以“曼波女郎”闻名。

1954年跟奥斯卡影帝克拉克·盖博合拍好莱坞电影《江湖客》。

1959年成为首位登上美国NBC电视台表演的中国女演员。

1964年与富商高福全成婚,婚后息影。

丈夫2004年离世后,她潜心钻研京剧梅派。

葛兰这辈子唱过无数首歌,演过无数部电影。

但到了最后,她最在意的不是那些,而是有人愿意在她走不动的时候坐在轮椅上听她说话,有人愿意在她听不见的时候凑近她耳边唱一段京剧。

林青霞就是那个人。


从葛兰离世的消息传来到林青霞出现在九寨沟,中间隔了不到两天。

八月五日,九寨沟景区温度八到二十五度。

昼夜温差将近二十度,白天太阳晒着还觉得热,傍晚山谷风一吹就得把外套拢紧。

林青霞穿了一身白——白色长外套、白色T恤、白色大帽檐遮阳帽。

有网友拍到照片发上网,评论区有人说“以为是以前的旧照片”。

因为这一身白太像她年轻时的样子了,恍惚间还是《东方不败》里的那个身影。


但仔细看就不是了。

她身边有两位助理,男士帮忙撑伞,女士背着双肩包轻轻搀着她。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眼睛能看出有些浮肿——像是很长时间没睡好觉,又像是刚刚躲起来哭过一场。

有人远远拍她,她看见了,没有躲。

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如果你知道她过去二十一天经历了什么,你就会觉得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力气。

施南生走了。

葛兰也走了。

一个是陪了她四十四年的挚友,一个是她仰望了大半生的偶像。

二十二天里,她出席了施南生的追思会,写下了悼念葛兰的文字,然后收拾行李去了九寨沟。


她没有对外说这是为了散心。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散心。

她需要找一个开阔清净的地方透透气。

九寨沟的水还是碧绿的,山风还是凉的,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她来——至少没有人上来打扰她。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目光。

有人注意到她穿了一身白,说那是为了悼念好友。

也有人说她私下里本来就喜欢干净清爽的穿搭。

哪一种说法都对,哪一种说法都不全对。

七十二岁的人了,穿什么衣服早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白也好黑也好,她穿了一辈子好看的衣服,到了这个年纪,穿什么都是她自己。


林青霞七十二岁了。

她这一代人正在一个一个地离开。

施南生七十五岁,葛兰九十三岁。

再往前数,张国荣走了,梅艳芳走了,罗文走了,黄霑走了。

那些年一起拍过电影的人、一起喝过茶的人、一起在片场熬过夜的人,越来越少。

她送别过太多人了。

从最早的邓丽君开始,一个一个地送。

送别这件事,次数多了并不会变得容易——每一次都是新的伤口,每一次都要重新学一遍怎么跟一个人说再见。


施南生追思会上,林青霞站在蓝白花海里,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哭给镜头看,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什么东西的人,需要扶着点什么才能站稳。

但她还是去了九寨沟。

还是穿了好看的衣服。

还是朝路人的镜头挥了挥手。

这就是她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有些人被悲伤压垮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有些人被悲伤压弯了腰,喘一口气,又慢慢直起来。

林青霞是后一种。

她不是不痛,她只是知道痛完了还得往前走。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需要把一整颗心拆开再拼回去。


八月五日的九寨沟,阳光穿过树叶洒在白外套上。

林青霞走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没有多少人认出她来。

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山。

身边的助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着她的胳膊。

有人远远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侧着身,白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大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看不清楚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手——那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是风。

也许是光。

也许是那些已经走了的人,留下来的一点点温度。